四十年来,治理恒河的努力不断更迭,但成效寥寥。自1985年拉吉夫·甘地政府开启首期恒河整治工程,投入约9亿卢比,随后1993年启动第二期,2009年成立国家恒河流域管理机构。2014年执政党提出“清洁恒河”计划(Namami Gange),最初预算约2000亿卢比,后来扩充到接近4000亿卢比,折合美元约50亿。尽管历经多届中央政府和数十项专项工程,河流水质总体没有好转,部分河段甚至进一步恶化。印度审计署2023年的绩效报告指出,该项目资金使用率不足六成,已建成的污水处理厂普遍运行率低于设计值,有的厂房虽建成却连电力都未接通。
问题并非缺钱,而是深层的结构性矛盾。恒河沿岸的皮革加工业在坎普尔高度集聚,贡献全国皮革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提供了大量就业;北方邦与比哈尔邦的化肥、糖厂和造纸企业是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而瓦拉纳西等宗教重镇按传统在河边火葬、将骨灰入河,触及宗教习俗的改变几乎不可能。宗教信仰、就业保障、地方财政和种姓政治交织在一起,任何试图彻底变革的举措都可能在选举中遭到强烈反弹。中央政府对邦一级的强力干预空间有限,环保议题在短期政治考量中常被置于次要位置。
首都新德里的问题则更为复杂且紧迫。城市空气污染是多重因素的叠加:秋冬季来自旁遮普和哈里亚纳的农田秸秆焚烧;超过一千万辆机动车尤其是老旧柴油车的尾气排放;城市周边分布的燃煤电厂和大量砖窑;以及城市所在盆地地形与冬季逆温现象的共同影响。2024年11月发生的重污染事件中,空气质量指数(AQI)连续多日处于“危险”级别,最高达到492,学校停课、法院下令启动GRAP-4应急措施。2025年冬天类似情形再次上演且持续时间更长。芝加哥大学能源政策研究所的“空气质量寿命指数”估算,新德里居民因空气污染平均减寿约11.9年,居全球主要城市前列。 龙8头号玩家
水资源与空气问题相互关联并共同威胁城市生活。2024年6月,德里遭遇极端高温与严重供水短缺,气温一度超过49摄氏度,市政供水实行限时配给,副首席部长为求水向邻州求援并引发最高法院介入。亚穆纳河穿城而过,河面常见白色泡沫,恰特节等宗教活动中信徒仍要在此水中祈祷。长期过度抽取地下水使部分街区水位下降到40米以下,中央地下水委员会评估显示约半数地区处于严重超采状态。世界银行和联合国人居署在多份报告中警告德里正接近“不宜居”门槛,最新的南亚城市韧性评估也将其列为压力最高的城市之一。
近年来,中央政府的政策重心明显向国防与制造业倾斜。2025年印巴克什米尔冲突升级后,印度暂停执行《印度河条约》部分内容,将水资源作为地缘政治筹码;国防预算攀升至约6.8万亿卢比,国产航母、半导体补贴和“印度制造”计划等大项目密集推进。与此同时,联邦预算中环境与森林部的拨款占比不到0.3%,对清洁恒河项目的新增投入基本停滞。印度在国际气候谈判中坚持发展权,争取更长缓冲期,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其合理性,但将国内治理短板一味归咎于外部因素难以自圆其说。
与印度形成对比的是周边国家在跨境与河流治理上的不同表现。孟加拉在帕德玛河段的水质治理中反倒推动了印方合作;尼泊尔关于跨境河流与喜马拉雅生态的合作倡议多次因印度以主权敏感为由被搁置;斯里兰卡在经济重建后,因规模小且政治阻力较低,在局部河流治理上取得了一些可见成果。由此可见,区域一体化的口号与具体的生态合作执行力之间存在明显差距。 龙8头号玩家
2026年初的一些动向也反映出印度在环境治理上的尴尬局面。政府调整空气质量监测站点口径,将若干长期超标的工业区数据排除在主城平均值之外,引发媒体曝光和公众争议。2026年5月,最高法院受理一起针对恒河清洁项目资金审计的公益诉讼,要求政府在三个月内公开完整资金流向,该案仍在审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印度2026年GDP增速预期定在约6.5%,经济数据看上去亮眼,但环境治理的短板如果继续被忽视,城市与流域的生态风险将持续累积。
整体而言,恒河治理的失败与大城市生态压力的加剧,既有技术与资金层面的因素,也深刻反映出政治、社会与经济利益之间难以调和的冲突。在短期政治激励缺乏、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的现实下,真正有效的长期治理需要在保障就业、尊重宗教习俗与强化环境执行力之间找到可行的平衡,否则不仅是河流,连像德里这样的都市也将越来越难以为民众提供可持续的生存环境。